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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62        发布时间:[2021-05-02]

  

  作者简介

  刘晶晶男

  出生:1952年

  曾任:文工团编、导、演

  原本溪市文联工作,本溪市作家协会秘书长,本溪市文联《溪水》文学杂志社小说编辑,著名作家舒群的秘书。

  在《鸭绿江》《北方文学》《东北文学史料》《中国现代文学史资料汇编》《中国文学史资料全编》《文史精华》等报刊杂志发表过小说、散文百万余字。著有长篇小说《战争与性荒》,中篇小说《最后一片净土》《借个绿草地》等。

  现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舞蹈家协会会员。


  (三)

  第二天上午,一个自称是刘经理会计的女人,给柳旭威打来电话,说刘经理让自己给你打1000块钱人民币,我网名是兰花,一会你在微信上接收一下。柳旭威刚想与她争辩,对方已经把电话撂了。微信加上了,1000块钱打来了,微信上干干净净就一块橙色的标记,没有任何文字说明。柳旭威点开橙色的标记,领取了1000块钱,心想与自己无关的人去理论,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便马上给刘经理打电话,打了三遍,刘经理根本就不接电话,那剩下的钱什么时间给呢?柳旭威憋着一口闷气,在屋内来来回回地踱步,闷热的室内,随着外面气温的上升,棉被在直射的阳光照射下,极速散发着热量。又多了1000块钱,我何必遭这个罪呢!柳旭威随手用遥控器打开了空调,把23度调到了24度,还没到山穷水尽呢,这点奢侈还是应该享受的。但是愤怒的铁锤时刻在头脑中挥舞着,这种报复的升腾,想给对方一个致命锤击之后,才能摆脱短暂的痛苦,去甩掉压在肩背上的包袱,慢慢还原恢复为艺术而焕发的癫狂状态。可能吗?心情不悦,疑虑重重,前途渺茫,看着电脑上的文字,头脑中溜号走神,这是激情饱满的主播状态吗?为了接这个所谓的大单子,推掉了同学介绍的几部影视剧的小角色,那每天的报酬都是一两千块呀!我为了刘经理这区区的每小时80元,值得那么去卖命吗?可是又一想,同学给提供的那个小角色,一个月能有几次?剩下的时间,不都是圈在家里打游戏吗?键盘上上下左右WASD的字母早已磨掉了。和刘经理签约的这个合同,有连续性,有挑战性,也正合自己倔强的性格,并与世俗保持一定的距离。我这种短暂的隐藏,是为了爆发后的震撼,这不是在麦克风前喋喋不休的诅咒,而是鲜活的艺术创作,是我在艺术领域中又多了一份才能,我不像有的人,只做语言的机器,从一开始,我就决心用我有个性的声音,把听众带入喜怒哀乐的人生当中,让听众在头脑里展开想象的翅膀,随着有声小说的人物环境情节,去翱翔,去腾飞,去躲避风雨,去炽热阳光下的水塘里沐浴梳理羽毛。我现在是拿着投枪去追赶狰狞的野兽,还是避开恶魔给我设下的陷阱?孤独的,刚刚毕业的大学生,社会阅历的浅薄,无法坚定的迈出决定成败的一步。隐隐感觉这里边有冷酷迷离的现实,也有画饼充饥的诱惑,让自己突然龟缩萎靡的黯淡,用什么诡异的神火将它重新点燃?惜时如金的柳旭威,在两难的抉择中徘徊,白白地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

  还是打开电脑工作吧,对柳旭威而言,他喜欢这种带有挑战性的诱惑,随便翻开自己播音的一个段落,聆听了一分钟后,这个播音桥段转眼间变得如此之崇高而宏伟,这么好的播音,连自己都被感动得泪眼婆娑,如果不紧握缰绳跃马扬鞭,怎能对得起前期忘我的付出呢?与世隔绝全情投入,一定能达到预期的巅峰,如果阻隔于跟刘经理的斗气,将会毁掉一部精心创作的艺术作品,扫除那种魔障的藐视,让坚毅热情的讴歌继续吧!

  尊重原著,高于原著。翻译家不是把世界文学大师的作品,原封不动地机械翻译,像李健吾的二度再创作,动词的运用,把世界名著翻译得让中国读者如痴如醉。有声小说的主播,也和翻译大师是一样的,有声小说是用声音做为传播工具,和读小说是两个概念。读,是文字的感染力,而有声小说是声音的震撼力,在听的过程中,还有时间穿越,刹那的思绪万千,精神出轨。刚才回放自己的播音,让柳旭威陡然找出了一点点瑕疵,强迫症让自己一直追求的极致,就是知错就改。语调的长短快慢,韵律的起伏变化,节奏、情调、韵味,是要严格控制的,判断人物场景情节,是通过聆听感觉再现的,如果不在语式语调读音上加以区分,将是酱料混合的搅拌,那还有高低之分吗?大获灵感的欢欣若狂,让柳旭威进入了全新的飞跃式的状态。他仔细地检索以前播出的段落,在头脑中筛选着,自认为不成功的有缺陷的段落,一定要重新录制,再镶嵌进去,天衣无缝。不是我把那113小时的播音作品交给刘经理就完工了,而是自己尽量完成一部没有遗憾的宏大的巨著。这修改看似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工作繁琐而万物巨细。要先找到播音上的哪章哪回哪节,再找到原著上的章节文字,然后录制,录制期间要找到当时播音的不足,然后调整语调、语气、速度、节奏、韵味,再听再改,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再一帧不差地镶嵌在原有的播音作品里。直至午夜时分,完成了今天的一天工作,实际上是在两个月的份额当中白耽误了一天。值得!柳旭威在冲泡方便面的等待时间里,没有任何怨言,还敲开了一个流油的高邮鸭蛋奖赏自己,他吸允着鸭蛋黄流出的亮亮的油脂,深呼一口气,窒息感的释放,灵魂升华的复活,晦暗凌乱的思绪捋开了,认准了方向,即使脚下泥泞坑洼不平,先坚定的走下去,最终的结果一定会偏重于努力的人。

  开弓没有回头箭,有声小说的主播要耐得住寂寞和孤独,他很少有逻辑思维在头脑中判断,只有形象思维的影像在眼前播映。新的一天,又开始沉迷于故事情节之中。故事是一个结晶体,他在不停地滚动,促使它滚动的就是情节,有声小说就是有声有色地把情节叙述完,故事就结束了。柳旭威对自己的重新认识,也激发了他对作品的苛刻要求,他发现作者蝶占书页有些疲劳感,作者是因为家中的琐事影响了他的情绪?还是在爱情的继续中遇到了红灯?反正在播音的同时,柳旭威发现了异常,作者疲态无序偏离故事情节的叙述,让柳旭威在播音时,埋怨情绪的怒气在心中慢慢地升腾,这是作家不应有的创作状态!柳旭威在心中暗暗地怨恨起作者蝶占书页。他又花了半个小时把这一个章节全部看完,真是驴唇不对马嘴,故事根本就连接不上,张冠李戴,人物关系混乱,断崖式的节外生枝,时间,服饰,语言,环境,没有一样跟前面的章节是吻合的。这很可能是几个合伙人在一起磋商后,每人写一段,大体上按照故事的脉络,情节人物,去合著一部巨作。作家的生活阅历,认识水平,写作技巧,对人物的雕琢刻画都是不同的。故事是假的,但是写的要真实,更要逼真,给读者带来娱乐和思考,故事要完整,要有连续性,起码小说的主线和主要人物的名字不能变吧,得合乎逻辑吧,故事的复杂化也不能复杂到根本就对不上号啊!灾难性的突发事件,把较真的柳旭威打得措手不及,如果是一般的主播,没有亲自动笔写过小说或者剧本,他不会有这种感受,他一定是按部就班,你给我什么本,我就读什么本,我是按照你给我提供的资料,原封不动的完成就是了,是你审查不严,是你欺骗读者听众,与我主播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按时交单拿钱。柳旭威考虑的就全面复杂了一些,如果是一位听众,他听了100多个小时还在连续收听的话,除了对故事情节和人物命运的关心以外,一定是被主播的声音所吸引,被主播构筑的声线氛围所迷倒,剔除那些敷衍庸长无聊的故事,听众追逐的是那个百听不厌,让他不听就失眠,一听就上瘾,在眼前浮现的是猜想中的靓男,是她心中的偶像,是自己心里追求并在遐想中永远也摸不到的情人。柳旭威不是考虑到自己的名誉,而是对得起听众的基本要求,大部头的作品允许有瑕疵,但是不能差之千里呀。他把这一个章节复制下来,用文件发给了刘经理,并在手机微信上给刘经理说明了作者在写作上的混乱,造成了自己工作的拖延,请刘经理马上与作者联系,加以改正。

  柳旭威的心乱极了,刚刚调整好的心态,决心连续加班加点的工作热情,一下子消弥殆尽。是等,还是继续调整好状况再工作,让柳旭威坐立不安,时间的催逼,合同的条款在眼前闪过,这样的失误可以推给刘经理一方,但是刘经理一直无缘无故不接电话,让柳旭威不可捉摸,十分憎恶,自己又没有作者蝶占书页的联系方式,如果擅自修改原著就有侵权的嫌疑,还是再等一等吧。

  这一次倒是刘经理一反常态,迅速做出了反应,微信中告知柳旭威,他已与作者沟通完毕,蝶占书页表示在最快的时间内把这几章修改过来,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让柳旭威跳过这几章继续跟进。柳旭威在缓和了自己复杂情绪的同时,在字里行间捕捉到了一丝信息,那就是刘经理和作者蝶占书页对自己播音工作的赞许,和自己对整部小说创作的探索研究,具有独到的见解。柳旭威对刘经理的态度有了一些改变,针尖对麦芒的强硬姿态,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问题在于善意的沟通。但是在这静谧之中的思索,他却改变不了对刘经理的印象,柳旭威没有清晰的社会阅历,好像是在浑浊的雾霾中行走,克服着层层阻碍,艰难地跋涉前进,光靠毅力和韧劲是不行的,在任何热情的促使下,如果不谨慎从事,匆匆地赶路会误入黑暗的迷途,社会复杂,江湖险恶呀。记得刚进大学校园的第一天,在校园门口的理发店里,明明自己再三强调,就剪一个很平常的头发,却被各种忽悠,被自己根本没有承诺的服务,讹诈索要300元,老板派店员寸步不离跟着你,跟你到学院宿舍,跟你到ATM上提款。这都是针对刚刚报到的大学生设下的骗局,报案也没法解决,晚上消费者权益办公室也下班了。每当吃不上饭的时候,都记起那扎心的教训,人心叵测,不得不防。

  柳旭威仰面朝天双手捧着后脑勺坐在靠椅上,他注视着电脑屏幕上变换的图片,他思索着自己的前途,牵挂着独身一人在家忙碌的母亲,惦记着无处藏身到处躲债的父亲,奶奶身体还好不用牵挂,估计奶奶天天做好饭,让姑姑给爸爸送饭去。家庭的变故让柳旭威成熟起来,他心里清楚自己家烧结厂的规模,就算把厂子卖了把欠账顶上,自己家里还有很多的资产,但是变不了现,是国营钢铁公司欠账不还,大债主不还现金给你,你怎么答对死缠烂打要账的小鬼?柳旭威决心要赚大钱养活自己,再一个是替家里还债,让家庭重新回到欢乐幸福之中。钱从哪来?只有拼命工作才能赚到钱,拼命工作是否能赚到钱还是个未知数。如果自己不在这个大城市干了,回家找一个固定工作照顾母亲,可是自己学的专业,在那个小城市根本就无用武之地,十年寒窗苦就白辛苦了,还让别人戳脊梁骨骂自己是个逃兵。别犹豫了,接着干吧!

  柳旭威对着金色的麦克风找感觉,看着电脑上的小说句式,就是无法开口,情绪、语调、节奏、韵律,声音的处理,感情的带入,都不对,唉——思绪像一团乱麻,堵住了开闸的洪流,自己还是不能从家庭的牵挂中自拔。想起小时候爸爸很忙,妈妈经常带着自己出去玩儿,夏天在湖水里划船,平静的湖水被小手划出一道水波,在草地的躺椅上吃雪糕,妈妈不停地用纸巾给我擦嘴擦手;记得小时候我没有单睡之前愿意挨着爸爸睡,睡前使劲的用小脚踹爸爸,实际上是要把脚藏在爸爸的腿下,让爸爸压着睡觉才有安全感。这样的跳进跳出,怎能让柳旭威安下心来播音呢?是那段无中生有的章节,打乱了柳旭威工作的节奏,让他面对无影像参照的电脑而无法衔接?还是对家庭的牵挂,让他静不下心来?另一个根源是这个大单子的结算方式无确定性!反正这种腰斩式的突发事件,就像体操运动员在重大国际比赛上从器械上摔下而无法衔接,只能虎头蛇尾地草草收场。反正也是心绪烦乱,柳旭威就在小说章节上胡乱搜索着,果然像作者蝶占书页说的,在后面的章节上找到了原来的感觉,像出轨的列车又扶正了,修理损毁是在所难免的,那是作者造成的,让他自己去处理吧,能走上正轨就不错了。

  接下来,柳旭威真正步入了正轨,经过磨难得到了升华,一改往日疲劳期的颓废,和饥饿时的气息无力,确实在以前的基础上提高非常大,自己都有些飘飘然了。一天接一天地忘我工作,在激情澎湃中,在委婉缠绵中,等待着蝶占书页的修改稿,因为这是柳旭威的心病,作者不把修改稿寄来,这部长篇有声读物就是断头工程,无法向听众交代,即使是自己全部完工,在刘经理的眼睛里,他也是个残次品,是谁的责任我不管,但是结算一定会打麻烦。播音时不能走神,一走神精气神就走了,那口气就泄了。柳旭威经常埋怨自己,也经常给自己打气,实在无法衔接了,就跑到楼下药店去买痔疮栓和伤湿止痛膏,一天除了睡觉就是坐在椅子上播音,痔疮折磨得自己寝食难安;总是坐姿,也不站起来活动,腰肌劳损让这十几天度日如年。柳旭威上完厕所,贴完膏药,又喝了一大杯白开水,重新坐在电脑前,又开始了新一波的播音。

  (四)

  刘经理给柳旭威在电脑邮箱上发来了作者蝶占书页的修改稿,还真的是和柳旭威接上的章节段落完全吻合。柳旭威面露微笑,这种默契只有作者和主播者心里明白,这就像盖一幢大楼,设计图纸出现了大问题,施工队不管楼房是否坍塌,照盖不误,反正有监察审计部门把关。而这个部门的主管刘经理,他主要是抓钱而不管事,这样的混乱局面早晚得出事。

  柳旭威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把计划完成的章节录完,然后准备把蝶占书页的修改稿补完续上,一切准备就绪,刚开口读了第一句时,突然顶棚上哗哗作响,是楼上装修在拆墙,冲击钻声,铁锤的重击声不绝于耳,电脑上的声音曲线也跟着顶棚了,柳旭威马上关闭麦克的开关,他佝身耸背,捂着双耳喃喃自语,太不像话了,太他妈倒霉了。他在神魂聚注,几乎完全沉浸在播音的激情之中时,在一页一页跌跌不休的叙述之中,突然被飞机轰炸,炸得房倒屋塌,这种爆棚的愤怒,让柳旭威忍无可忍!这类插曲不是复调,不是轻音乐,是有预谋的毁灭,他要上楼去找人理论,要用年轻人的火气去跟人打架。他撩开毛毯,打开房门,一股强光像一团火焰照得他睁不开眼睛,在摇晃中适应了光线的闪烁,瞧着自己凌乱的厨房,敞开的厕所门,这种老楼不装修也确实没法迎接底层生活的新人,要拆迁又不拆迁,房主只能把房子改来改去适应租房的人群,隔三差五就装修,躲过了炎热的三伏天,这已经是不错了。柳旭威盯住墙角脱落的墙皮,凝神倾听着时而猛烈,时而沉闷的冲击钻声,这种响声还不如一鼓作气轰轰烈烈地大声吼叫;时而暴响,时而扭扭捏捏骚首弄肢的搅得人脑仁疼。唉,算了,为了挣钱谁都不容易呀!但是转念又一想,还是上去问一问吧,装修大约需要多长时间,这样在时间安排上也能做到心中有数。柳旭威带上钥匙和手机,关上门,沿着满是装修垃圾的楼道,来到了靠右手边正在装修的屋内。三个工人轮流在砸墙,在破拆,往编织袋里装砖石碎块,一身汗臭地往楼下运垃圾。柳旭威看见一位正在直腰擦汗,岁数稍微大一点的工人问道:你们什么时间能拆完墙?钱到位,一上午就完工。满脸胡子的工人答道:我们是临时搭伙的,中午老板来,给钱就走,如果老板还要求有些破拆的细活,我就留下来。满脸胡子的工人说完之后抡起大锤又咣咣地干了起来。柳旭威离开灰尘爆土的房屋,回到家中,知道这一上午是根本就没法工作了,只能加班加点熬夜去完成今天的任务,那莫不如就睡一会吧。他躺在床上戴上眼罩,耳朵眼儿里塞上棉球,想好好地睡觉,补充能量准备夜战。但是事与愿违,大锤在头上抡得房子直掉渣,冲击钻震得墙壁都在颤抖,怎么能睡得着?再说了,生物钟已经调到了后半夜两点睡觉,这样愣睡,只能翻来覆去的烙饼,只有在无声的环境下才可以安枕无忧。躲出去静静心吧,找一条小路通幽静谧的公园,安抚一下这些天因工作而带来的激动而又烦躁的心,如果有一张柳树下的躺椅,枕着双臂,透过清风中摇荡的柳条,看天,看云,看鸽子飞翔,用心去和大自然拥抱,至少能安慰一下毕业后独处忧郁的心情。

  柳旭威走出小区的大门,行人悠闲地逛街,太阳从两旁高楼大厦中倾泄阳光,照耀在街心慢行的车辆上,超大城市就是人口密集,想躲清静,还真找不到这种世外桃源的地方。在一个深深的胡同里边,问了一位炸臭豆腐的老人,老人用很难懂的方言,告诉柳旭威,并且手指的右前方,说,那边有一个公园,你去兜一圈,不要钞票的,都是老太跳广场舞,老头打太极拳的,年轻人夜里嘎手约会,你一个人去……柳旭威如果站在那跟他闲聊,老人会跟他唠唠叨叨一上午,北方人闻不惯也吃不惯油炸臭豆腐,深深的胡同透气不好,满沟筒子都是那种臭味,柳旭威憋了一口气,想快速离开,但是没憋到地方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这是一个死胡同,臭味都在这里聚集,吸了一口全是浓浓的臭气,熏得柳旭威眼泪都出来了。他又憋了一口气,快速跑出胡同,知道了老人手指的右侧方向是胡同的后面。哪里有清静呢?柳旭威边走边想着,记得上高中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穷人,因为父母身边,还有自己周围所接触的人,都是有钱阶级,麻将馆里的搓麻声,饭店里吆五喝六的喧闹声,院线里吃着爆米花,依偎在一起的情侣,看到的都是歌舞升平,偶尔见到一两个捡矿泉水瓶易拉罐的拾荒者,那也是极少数。可是当自己跌入低谷之时,才知道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平民百姓,是在为填饱肚子而奔波着,自己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融入社会了,一直在为自己的饭碗拼命地工作着,可能我的父亲母亲也是这样为了养家糊口,和大多数人一样在拼搏,只是我们那时还没有成年,没有体会到成年人的艰辛,这还没有结婚生子呢,房子,车子,票子,儿子,妻子,我这样时时去打短工,敢在这个大都市生存吗?柳旭威找到了断头路,是蓝色瓦状的铁皮墙挡住了去路,铁皮墙底下有一条小道,他顺着小道向炸臭豆腐老人指出的方向走去。这一片包括自己居住的小区,被圈起了一个正方形的拆迁地,规模不小,看样政府还是不缺钱,缺钱早把这块地高价卖出了,周围的摩天大厦接踵而至,地铁站,商业街,重点的中小学,开发商会为这块黄金地段下血本竞价,是政府有钱还是开发商有钱呢?柳旭威被自己低级的猜测弄得哭笑不得,当然是政府有权,开发商有钱,这个地段自己也相中了,我相信中国的速度,再有一年半的时间,这里将会是金融贸易的第二中心,精英和富人的高档小区,我在这一年半的短暂时间里,能否积攒下两居室七八十平米的购房首付钱吗?有多少人一辈子也攒不够这购房款哪!微风被蓝色的铁皮墙挡住了,柳旭威墨绿色的体恤上有了一圈汗的水渍,他喜欢这阳光的暴晒,好让白皙的皮肤变红,让透出凉鞋的脚背晒出凉鞋的印记,这能给自己带来欢喜,因为看见它,就知道自己脱离过牢笼捆扎过的孤寂。摸摸两腮像鞋刷子一样长的胡须,刷牙洗脸刮胡子,在黑白颠倒中无暇顾及,又没人叮嘱,何必因循守旧,按部就班的天天去打理呢。走在这闹市中的无人小道上,不可能遇见美女,即使遇见了,也会吓她个半死,是夜半歌声的男主角出来了,长长的头发,白皙的脸,比梅西还要长的胡子,这哪是奶油小生的形象,这纯粹是土匪强盗的打扮。铁皮墙出现的豁口,预示着这是这一片动迁区的后门,它的后门刚好是芳亭公园的侧门,公园没有墙,瞬间消失了铁皮墙被太阳暴晒后散发出来的强热。花红柳绿,小桥流水,树阴遮挡,除了待开发的拆迁范围之外,三面都是高楼大厦,小小公园是闹中取静的绿洲净土。进了公园,柳旭威放慢了脚步,因为这里凉爽,节奏慢,有很多老人带着学龄前的儿童在一起玩耍,有一群穿着练功服的老人在打太极拳,当然也有练太极扇太极球的;最最烦人的是,在这狭窄的空间内,还有几位壮年人在这耍鞭子,啪啪啪地爆响声,伴着撞击楼宇地回荡声,让人惊悚的缩脖行走。还有几拨老大妈占据了公园内唯一的几块空地,音箱声音放得很大,在跳广场舞。那笨拙得像圆筒似地身体在扭动着,他们那热情洋溢的笑脸,伴随着在体操基础上加出来的一点身体律动,根本看不出来一点美的艺术享受,逆反中的厌恶写在脸上,因为这里不是年轻人的天下,青年人的时间段是晚上在寂静中的相拥。柳旭威在这小小的公园内转上几圈之后,立刻沮丧得闹心,这还比不上高档小区内的楼前活动场地,那里没有嘈杂喧嚣,没有老人臭汗的蒸腾,多的是人工栽培的花卉和名贵的树木,还有绚丽多彩的健身器械,关键是很少有高层住户的光顾,只有保洁工打扫场地的身影。这公园内连一个能容身的座位都没有,石凳长椅都被小乐队合唱队给占据了,凉亭内的独唱音乐会,就是退休老人刚刚学了一点声乐后声嘶力竭的生死离别的嚎叫。柳旭威无法躲避,无心寻花问柳,无处寻找小路通幽,静在哪里?中国版图黑龙江黑河到云南腾冲的人口分界线,上半部是2000年来不变的全国总人口的1/6,那里很静,非常静,用这里买房款的1/15,就可以在那里买同等面积的房屋,但是那里就业困难。

  柳旭威非常失落,这种颠倒,徘徊,忧郁,让他突然顿悟,这就是大学毕业后的就业综合症。他被骚扰的,被扭转的,被逼迫的,是自己要奋力抵抗抵制的,不是自己喜欢要的东西,而是别人强加给自己的。在这座城市读了四年的大学,特别喜欢这座时尚浪漫的大都市,就像好多大学毕业生一样,在哪个城市读大学,就在哪个城市恋爱结婚永居了。被家庭强行逼迫回故乡的大学毕业生,要么是奉旨连姻,要么是继承家业,再就是有权势的父母,给儿女罩上一个金饭碗。在哪都是生活,关键看你个人的智慧和创造力了。咬牙度过这个瓶颈期,一切都会好的,那时看老大妈的广场舞,兴许可能和看芭蕾舞《天鹅湖》一样有兴致呢!手机蓝色多瑙河的响铃,惊醒了斜靠在湖边粗壮的柳树上遐想的柳旭威,一看是妈妈打来的电话,柳旭威急忙接听说:妈妈,家里出什么事了吗?妈妈和颜悦色地说:没有,妈妈就是想你了,你有好多天都没给妈妈打电话了,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你身体好吗?自己有时间做饭吗?你如果方便的话,咱俩视频行不行?妈妈真想看看你。柳旭威不是依恋依靠粘妈妈的妈宝男,但是儿子终归跟妈妈亲,他忘记了自己的蓬头垢面,也急切地想见妈妈一面,就关掉电话,打开微信,接通了妈妈的视频通话。妈妈地惊讶!是让柳旭威根本没有想到的。儿子,你这是怎么了?遇到了什么难心的事?是失恋了吗?你靠在柳树上,后面就是湖水,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柳旭威笑了,笑自己邋遢的形象,笑妈妈超乎寻常的想象,笑自己离开母校独自踏入社会的狼狈相,这是近乎两个月的头一次笑,是在妈妈面前无忧无虑撒娇地笑,柳旭威笑着说,什么失恋?就我这张飞李逵似的打扮,缺心眼儿的姑娘才能看上我,妈妈你放心吧,没有什么难心的事儿,我在录制一部有声长篇小说,楼上装修影响我的工作,我就出来散散心,我一切都好,不用你惦记。妈妈再三叮嘱,要去剃头,要把胡子刮了,吃饭不能对付,注意身体,不能熬夜。柳旭威就点头嗯嗯地回答,妈妈也知道,现在离开家的大学生都这样,你跟他说一百句话,他只“嗯”了一个字,你在微信上给他写了长长的一大篇,他只回你两个字“好的”。妈妈理解也同情儿子自谋职业时的踌躇、徘徊、动摇、疑惑和彷徨,在人生的转折点,谁都经历过,只能全力的支持,不能护于羽下,即便是失败了,跌得头破血流,这也是一个成长的过程。妈妈最后说:大威呀,听妈妈的话,先理发,后洗澡,干干净净的生活,痛痛快快的活着,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妈妈相信你,我儿子大威是世界上最棒的。柳旭威一身轻松的说:再见,妈妈。柳旭威撂下电话,心情好多了,似乎心胸一下子开阔了,浑身充满了活力。这种亲情的鼓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润,亲切的碎语琐事让人眼角湿润,回甘着令人甜蜜无法忘却慈母的伟大。妈妈的话,萦绕在耳边,好像带条纹的蜜蜂,在花蕊中钻进钻出,好像漂亮的蝴蝶站在花瓣上,轻轻地,慢慢地,煽动着翅膀,有点像蝶占书页,柳旭威被自己突然想起《犹在温柔中》作者的名字而震惊!柳旭威踱着方步,享受着树荫下的悠闲,他没有刻意去寻找,看见公园边上有几位穿着白大褂的老人,在给路人理发。他走了过去,见一位油锤灌顶,一圈银发守边的秃顶老人,就笑着问道,老人家,你好,像我这样的头发能理吗?小伙子,我是宏大理发店的老师傅,说了你也不知道,我剪了一辈子头发了,在家闲不住,就当是在外面晒晒太阳,锻炼锻炼身体,活动活动,来吧,小伙子坐下,我保你满意。老人家,剪一个头多少钱?5块钱,加上刮脸一共7块钱。是吗?这也太便宜了!还不够吃一碗云吞面呢!老人家,你好好给我剪,我给你10块钱。阿拉晓得!老人家用毛巾挡住衣领,展开白布的围单掖好,然后拿着木梳和剪刀,就给柳旭威剪开了。柳旭威知道这是几十年前的理发方式,现在哪有用毛巾挡衣领的?现在全是弹性纸质的防头茬装置,也很少用木梳和剪刀打理长发的,都是用手指缝隙露出长发的长短高低,然后剪出理想的造型。随老人家折腾吧,反正也理不坏,自己独立生活,独立工作,又不见人,还能节省20多块钱。老人家的手艺确实很棒,虽然手有些颤抖,老眼昏花了点,但是他细致入微地把头发剪得非常齐整,特别是他的刮脸技术,把磨掉一半的剃须刀,在漆黑老旧有年头的双层牛皮荡刀布上来回摩擦,并特意发出啪啪有节奏的响声,让从未刮过脸的柳旭威,感受到老派净面的舒坦。最后打开护衣领的毛巾,用毛刷蘸水刷起肥皂沫,给柳旭威的鬓角和后颈刮得干干净净,就是有些轻微生生的疼。老人家高兴地笑着收下了柳旭威给他的10块钱,然后对柳旭威说,小伙子,看上去你就是外地人,第一次在地摊上剪头吧?剪完头别忘了去洗个澡,铁皮墙那里面有一个大众浴池,门票才8块钱,现在这样的浴池不多了,你如果愿意去的话,进到铁皮墙里面,一打听,谁都知道。柳旭威告别了老人家,顺着原道返回。头发上有头茬,回到家收拾起毛巾、香皂、洗发精、沐浴露、搓澡巾,就一路打听大众浴池,去洗澡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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