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宝投注登入,智博彩票上海快三,同升现金网赌场
XDBZJW.COM 您是第 18414565 位访客!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
817psb.com 987DC.COM 618XTD.COM 153sun.com 729tt.com
79jbs.com 222xsb.com 166TGP.COM 87XTD.COM DC785.COM
22sbib.com 28csb.com 38csb.com 134sun.com XSB828.COM
1113887.COM 11sbsun.com 918psb.com 958sj.com 520jbs.com
 
作者:田耳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35        发布时间:[2020-05-21]

  

  一

  那时候,我们学校是在花果山下——全国各地花果山不要太多,我是讲广林市,花果山底下有我母校,省二建院广林分院。

  我高考落榜以后接到录取通知书,才知道有这么个学校。高考落榜的麻烦在于,你接到的录取通知书有一大撂,而正经考上的家伙只消收到一张。我妈的意思是,都不要理会,这些野学校!她叫我复读,我已经复读一年,觉得没有再读下去的意义。我说,要么找个学校,读几年,要么我跟四叔跑车也行。我妈说,那你选一个学校。我本想往远处选,也有从北京昌平房山寄过来的通知书,还有更远的,从海南儋州、秦皇岛和齐齐哈尔寄过来的。齐齐哈尔那张通知书寄过来当晚,出去吃喜酒,我爸我妈都记不清,跟旁边的人聊这事情,我妈说哈尔滨有学校收我,我爸说的是乌鲁木齐。旁边的人向人求证,我说是呼伦贝尔。

  我想往北京去,房山或者昌平,不管怎样,转几路公交车总是能看到天安门。我爸说玄乎,这种事情不要相信诗和远方,遵循就近原则吧,到时即便上当受骗,都能翻墙跑回家。他把野学校筛一遍,得知这个省二建院广林分院以前就是建筑中专,忽然想起来,有个同学在那当老师。

  我爸他们这一辈,都特别认熟人,虽然平时吃的多是熟人的亏,得了熟人帮助,事后却知道,没这熟人事也能成。我看出来,我爸办事不找个熟人,心里总是发慌。因为我爸这个老同学,我的去向就这么定下来。

  我爸送我报到时,专门联系他那老同学阙光弟。一般来说,招弟连弟引弟,名字里带有“弟”或者“娣”,都是女的,阙光弟实在是个男的。去的路上,我爸讲起这个阙光弟,他母亲能生,一口气生六七个都是男孩。都想要男孩,生多也嫌,到底是物以稀为贵。他父亲就说,还是要女孩吧。遂给他取名光弟,意思是从他以后,弟弟就不要啦。又据说这一招确实奏效,阙光弟排行老七,下面还有个妹妹,然后他父母就收工。

  我爸把阙光弟邀出来吃饭。上了桌,他老婆儿子风卷残云,后面剩小半盆鸡汤也打包,汤汁滴滴答答落入塑料袋,束紧。我爸问,你儿子在哪读书。阙光弟说,读个屁书,看不出来么?我自己教他。他儿子长得像当时颇为红火时候时出新闻的天才指挥家舟舟。其实无论哪个市县,都有长得像舟舟的人物,在广林的花果山下,正好是阙光弟这个儿子。

  他儿子一边吃饭一边开心地笑,发出一种类似于猪拱槽的声音,我听出一种莫名的欣悦。阙光弟抹着嘴皮,说我不带一年级,不会给丁小宋(即我,笔者注)上课。你家小宋文章写得怎么样?学校文学社正好是我负责,他要是能写文章,甚至喜欢写文章,直接进文学社。我爸说,比我写得好。阙光弟噗嗤地说,丁家栋,以前庄老师上作文课,读得最多的就是你的作文,每一篇都是经典的反面教材。我爸老脸一抽,叫我自己说,文章写得怎么样。我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其实我也偷偷写散文和诗,那个年代嘛,但不屑于让我爸知道。他即使知道,跟一帮工友瞎吹也说不到点子上。我也不稀罕混文学社。读过的初中高中都有文学社,文艺青年凑一起,互相激励,头脑极易发热,然后省吃俭用,急着当作家,发表作品。攒了上百块钱寄出去,半年后收到几本厚厚的书,自己的作品夹在里面也就几行,顶多一页纸。他们还要赔几斤笑脸,才能把那些厚书打三折卖给最铁的几个兄弟,再拿卖得的钱请客,要不然铁兄弟从此不那么好使唤。

  既然吃了请,阙光弟总想帮我做些什么,问了一通,知道我带了蚊帐却没带撑蚊帐的竹竿,说他家正好有两根。他要从家里抽两根竹竿送我,他儿子还哭闹,不让,于是阙光弟不得不把儿子打一顿,这样两根竹竿才到得了我手中。

  当然,这事情是翻过年头,从麻烁嘴里听来的。

  中专改大专,我们这学校毕竟抢了先手。好不容易读到高中毕业,大家还是想起码有个大专落脚,虽然招高中生的中专都好分配,面子上实在挂不住。那两年,省二建院广林分院(简称“广建”)也扩招,不缺人,但宿舍不够用,新生挤进老教学楼,一间老教室有十八架铁床,住三十六。厕所蹲位要排队,水龙头也不够用,打架斗殴很快发生几起。有些人吃完不洗碗筷,有些人索性不洗澡,油垢聚多了一块一块撕下来,没住多久房间里味道极重。所以,那时候我们纷纷开始抽烟,老师装没看见,这算人性化管理。“集中营”的叫法简直一传就开。学生去外面租房,学校是默许,这也算人性化管理。

  头一个学期,我和班上三个同学去三里地之外的蔬菜村找到一处出租屋,前面有院坝后面有猪圈,中间是三间平房。那一家人出去打工,房子空下来,家当塞进一旁亲戚家的杂物间,亲戚就当上房东。租金一百二十元,每人摊三十元。我们班的同学都啧啧赞叹,眼里发馋,说我们租这地方是踩了狗屎,住着豪气。两间侧房用来住人,两两住一间,床很大。中间用来开火吃饭,我们还计划着院里种菜,屋后养猪,说说而已,真要干没人拿得出决心。

  那时我和李满生住,他不但长得帅,而且有口才,不但有口才,而且几乎没几句真话,这样的家伙从来不缺女朋友。当时他找的小鲍,在花果山东头教育学院(简称教院)读书,专业是英语,口头禅是法克尤。我经常要给他俩让房,小鲍进来我出去,没地方走,当然就上花果山。

  上花果山的路我们都爬过很多次。山是很普通的山,西头有一大片苗圃,东头有个寺庙,叫雷公寺,刚建成不久,院中心一棵塔松真被一道惊雷斜劈,断口焦黑,从此香火不旺。我走进去,看那荒败的景象,看着半截泥菩萨前缺了香炉碗,总以为李逵必是在这里扒了香炉碗给他妈舀水喝。此外,山上见不着什么果树,多是杂乱的草木和石头,山名不知道怎么得来。

  有些名字好,大家都爱用,处处见得着,就像客栈取名“如归”,饭店取名“好再来”,路边透着粉红光线的美容厅爱取名“君再来”。满生还做过研究,说为什么叫“君再来”——前面隐了“何日”两字,意思是,要不要搞,何不搞一搞?我觉得这有些牵强,但满生的研究结果丰富着我们青春期干瘪的日常生活,谁计较他的思考是否严谨呢?类似的说法,满生嘴里层出不穷,比如身高,我们说一米七几,他偏要说五英尺八英吋,通常还带一句,吋是带口字旁。我说,英尺英吋一讲,你一米七二就成了矮个。晚上睡一床时他才告诉我,你晓得个毛线,我这是谐音,懂吗?英吋,谐音“阴唇”,有没有?我吐一吐舌,说你真想得出来。他说,有个作家,文章里写,在他年轻时看见带女字旁的字,就会兴奋。我呢,女字旁都用不着,直接兴奋。

  我能说什么呢?

  花果山说是市民公园,但有人收拾的区域与荒败的区域彼此间杂,本来还有水泥路,往前稍一走又是荒郊野地,据说抢劫的事也时有发生。一个人上山,不敢太过随意,眼见着路窄人稀,荒草没颈,就要掉转脑袋往回走。

  入学不久,不免认识一些老生,他们都说在这花果山有意外收获。晚上甚至白天,往荒草滚团的深处钻,会碰到野地里撒欢的青年男女。而且很多老生表示,“这是我头一回开眼哦。”我很奇怪他们怎么都这么幸运,在花果山野地里纷纷完成了自己的性启蒙。现在来到这破学校,读书没得指望,有开眼界的事情,我怎么按捺得住?我独自一人上花果山,冒以风险,往石棱突兀、野草吞人的地方钻,似乎总能听见不远处有窸窣声,遂匍匐前进,滚一身泥,最好的结果也只看到两只流浪狗的交媾。我总怀疑他们合了伙哄我,那种事哪是人人撞得见?

  老生偏就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花果山一年下来少不了几次抢劫,基本是抢这些野地苟合的男女。那时候,宾馆很少,又得记录在案,所以男男女女,热衷于天半黑的时候,钻到野地里撒欢。尤其那些有好单位掐足油水的,找个女的不知哪来的,野地里一旦碰上,直接管他们要钱。地上两人搂得死紧,不敢动弹,男的会跟黑暗中冒出的一众好汉说,兄弟你只管掏我裤兜,钱都拿走,拜托身份证留下来哈。这帮好汉,得了提醒,掏完人家裤兜还用电筒照亮身份证。证件倒是扔给地上的人,但这一路下山,他们会大声朗诵人家的名字,讲出人家的地址,再高声叫唤,要不要看打野炮,不收门票哦。既是山地,声音四处晃荡,还有他们的笑声,触发了杂乱的狗吠。

  我掐着时间,满生再狠,也用不了两个钟头。事毕,满生也懒得和小鲍一再缠绵,他说高潮过后便是无尽的厌倦,不用虚伪;再说他也不像当年,一天两餐三餐能串起来吃,中间都不用上厕所。我回到房间,跟满生睡一块儿。这杂种老说我又赚了,小鲍的体香我闻得不比他少,他还告诉我,那是正宗鲍鱼的味道。我想用力去闻鲍鱼味,但满生汗味盖住一切,天花板上又总有猫捕老鼠,聚酯板被踩得山响,随时都会踩塌,干扰了我的注意力。我从来没弄清鲍鱼是什么味。

  满生描述他和小鲍缠绵的过程,却是绘声绘色,嘴巴一动,满脸贼光,手指也翻飞,说得我头脑中画面不断,有如实况录像,逼得我很想看现场直播。满生说话时会突然往我裆里一掏,要是发现我硬起来,就拽紧,像是抓住了把柄,以此胁迫我帮他买避孕套。

  我买来套子,每一盒用细针随机地扎破两枚,不多也不少,只两枚。满生一直没有发现,但也一直没见他搞出事。小鲍照样来,事毕照样走,肯定没发生过堕胎和与此相关的一些必要皮绊。我都怀疑满生跟小鲍没什么状态,跟我过嘴瘾时才来状态。我们不睡一床的时候我才想到,当他说到兴奋处,我怎么不去抓他的把柄?悔之晚矣。

  第一个学期结束,我们自然想保留这套平房,房东要求寒假一个月的房租交上,才给保留。我和满生好说歹说,房东答应让二十,交一百元整就可以。住对面房的两个同学不干,说寒假又不住,也不会有别人这时候租房,交什么交?开学时候直接来租。房东说,那你们等着看吧。春节过后,返校,小院仍是空的,房东却坐地起价,说要一百七。要是年前先交一百,享受原先的价格。这时,我们才深切地觉得租到这里确实不错,相比别的同学,我们简直是住别墅。我们四人合计,每人多掏十块钱,房租给到一百六。房东说,必须一百七。满生说,一百七怎么平均下来?房东就笑,你们有钱,十块以下破不开了?兜里抠不出五六角一两块?饭票也可以啊,有时候我还去你们广建食堂凑合。

  梗着那十块钱谈不拢,我们只好换地方。这时房子不好找,该租的都租了出去。班上女生说,从花果山南边那条道往上爬,半山腰122号宅子,出租房很多,几乎算一处学生公寓。

  二

  说到花果山南边道半山腰有出租屋,大得像学生公寓,我们都有印象。那屋六层高,上面打水泥平顶,不封顶,显然是通过租金的积累,隔几年又往上加一层。附近的楼都这样长高,每一层楼建成年头不一样,糊墙灰一块一块,像补疤一样有明显的区隔线。那一家出租屋体量在那一带最大,我们上山老远看得见,像个碉堡楼。去了一看,122号果然就是那一幢。穿过正门,有个天井,整幢楼呈U字形,是三栋楼组合。中间那栋用于衔接的楼只有三层,房东自住。房东是一对老夫妻,女的胖男的瘦,都戴眼镜。我们去的那天,身边进出的租客还叫那女的赵老师。这里女租客不少,满生自然眼睛一亮。问了价格,有双人间和四人间,按床位收,双人间一个床位一月十五块,四人间少两块。满生问有没有单间。被叫成赵老师的老女人就扶一扶圆框眼镜,问他怎么要租单间。满生说我打鼾厉害。赵老师又问怎么厉害。满生说,上床穿着裤头,早上起来裤头都不见了,找了好久找到原因,是被自己的鼾响震脱的。我们讲话的地方是在大门旁边,赵老师守着一个杂货店和一部电话。这时,旁边有两个女学生买方便面和卫生纸,她们听了笑得直哆嗦。这正中满生下怀,他无非是看到女的长得还漂亮,为引起她们的注意,献诌。单单面对一个老太婆,他可没这样的闲心。

  ……跟我老太婆,你不要讲这些痞话。

  赵老师一激动嘴角就哆嗦,胖白的脸上泛起紫黑色,尤其那嘴,乌得像吃多了桑椹。她退两步坐下来,喘平又说,楼梯间有个小单间,一个月十八块。满生说要看一眼。赵老师说就这一个单间,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不看。满生说我要。赵老师这才把一大串钥匙取出来。后来知道,原先租价是十六块,加两块钱包含了对满生的惩罚。

  这里租房规矩多,赵老师详细交代了一通,我们本是当她放屁。哪个房东不会来这么一通呢,不过是为免责,后面若有事,房东说我先前交代过的,没想到……云云,责任都要推给租客。赵老师却是认真的,交代完一堆规矩,大声朝那边叫喊,老何老何,过来,拿合同。

  老何拿来一份打印好的租房合同,赵老师嘴里讲的规矩在合同上有相应条款,并要交押金五十。五十并不少,那一年,很多同学月生活费也就一百出头。赵老师说,只是押金,只要心里没有鬼,就不怕签字;心里有鬼,想借我这地方搞丑事,尽早滚。赵老师要满生押六十,因为“单间就是不一样”,还叫老何改合同上的条文。老何举着放大镜,找地方花了三分钟,落笔改数字花一秒钟。我以为满生要抗议,要和赵老师争辩几十回合,但他安静地把钱交了。后来他告诉我,这老女人有心脏病,不惹她。满生母亲也是心脏不好,死了许多年,据他说最明显的就是嘴皮发乌。赵老师的乌嘴唇让满生想起亡母,一想起亡母,没心思计较那十块钱。

  规矩多,但这里房间基本住满。进门右手边那一栋楼是男舍,往左拐是女舍。女舍要从赵老师把守的杂货店穿过去,才能到,下面三层走廊装了防盗网。男的不能进女舍,同样,男舍原则上不让女的进入。附近做生意的小贩,两口子来租,赵老师一律拒绝,说我们这边男女是分开住。也有人单独来租,赵老师也要仔细询问,结婚了没有?结婚的也不租,另一半指不定哪时候来,到时不让人家夫妻进屋互诉衷肠,也说不过去,但放人进去,又坏了规矩。

  因管得严,学生家长就喜欢让小孩租这里,毕竟有赵老师这样铁面无私的人看管。夹在女舍男舍中间的三层楼,赵老师两口子住不完。二楼是浴室和洗衣房,浴室用一次六角,洗衣5.4公斤以内都是一块钱,洗衣粉自备,要么加一角钱。加一角钱,赵老师给的量和老何不一样,差一倍不止,这事也要看运气。一楼是食堂,老何自己掌勺。他以前在政府机关管大食堂,说是犯了什么事情被辞退,回来操持这么小一个食堂,老何的能耐绰绰有余,每一道菜都油光水亮,价格不贵,但不对外经营。租客提前一天报餐,老何用小本子记,并高声唱报:李满生中餐一份,丁小宋中餐一份晚餐一份,江瑛妹晚餐两份……声音在U形楼中层层激荡。

  江瑛妹每晚都报两份饭,一份不够量。她跟我们一个学校,高一届,建工46班。我们认得她,进学校有宣传栏,其中一栏是光荣榜,她的照片挂在里面,尺幅比别的人大一倍,想不关注都不行。去年学校运动会,她打破几项纪录。其中一项是扛隔火砖。建工学院的运动会,也是要搞特色,扛砖是重要的一项,隔火砖散放地上,运动员用一根麻绳绑砖,绑好了腰一挺,扛背上往前走,走两百米就是终点,算成绩先数砖块,同样的砖块再比用时。去年校运会,江瑛妹第一次参加,上了场所有人才发现,她是为此而生。她用的麻绳比别人粗,显然心里有数。绳子先折叠铺地面,垛砖一层四块,码起来再用绳子一绞,一下子扛起六十七块砖,两百米,走得稳稳当当。本来是六十八块,有一块不是松动,而是绳子绞碎掉下来。这纪录让整个学校的男生蒙受羞耻,也是没法,因为这女的一下子把两年前一个男生创造的纪录甩开九块砖。九块砖呐——当年布勃卡正年年打破撑杆跳高世界纪录,每次只破一厘米。别人只想打破世界纪录,布勃卡用来打破世界纪录次数的世界纪录。江瑛妹破的一项纪录,换精打细算的布勃卡能拆成九项。

  李满生认得江瑛妹,两人以前都在同一个乡中学混,朗山县竹梁镇初级中学。李满生说读到初二,还根本看不出江瑛妹有一天能长成这样。那时候她瘦。我在食堂看着江瑛妹,她往那一坐,身体两侧逸出的肉团,能各挤占一张座椅。我实在想不出来她瘦的时候能是什么样子,除非我是一个老屠夫,能从一堆白生生、花麻麻的肉里看出一副清奇的骨架。满生说,这确实要亲眼见到,不然我也不相信。而且,那时候江瑛妹不难看,甚至在竹梁初中里还算好看的。当然,在那地方要好看也不难,因为饿啊,女孩个个脸上都是菜色,脸皮难有几个好看的,这样就把她衬托了。因为,当时她还能吃饱,脸皮独自饱满。没想到,后面她吃得太饱,迅速膨胀,长成今天这样。我问,以前你是不是也打过她主意?李满生说,轮不到我。

  只有吃饭时候,男男女女可以在食堂坐到一堆,讲一讲白话。本来,男女坐一桌吃饭讲话,不是稀罕事,在学校食堂里都这么干的,但到这出租屋,在赵老师眼皮子底下,这样的场景反倒显得珍贵。满生那张嘴天生用来惹女孩,起先他凑近那些女学生,同校或者别校的,她们会装得防着他,见他嘴皮一动,就知道来了个老手。没过几天,女学生就会主动挨着满生,听他摆故事。那时候,还没有手机,也没有呼机,嘴巴是一个很重要的工具,会讲的人身边从不缺听众。满生摆故事,主角尽量是他,失恋也可以每天讲一段,不重样。这是一个吸引小女孩的话题,满生能把失恋讲出很多花样,而且一点不狗血,听得她们一阵阵遗憾,甚至脑袋一抽,想用自己来终结这个可怜男孩的失恋史。有时候,江瑛妹坐得离满生不远,满生的失恋故事偶尔也飘进她耳朵里,她便把牙一呲,非常不屑。他俩作为同乡,没什么来往,撞面招呼都懒得打,硬生生擦身而过。

  那时候的女孩都爱看琼瑶,而满生看曾经的禁书,大字影印,绝对足本。后来我意识到,看小说也是有段位的,而且段位之间可以形成碾压关系。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女孩纷纷改看张爱玲了,心头揣定一段风华绝代,一个比一个滑溜。

  赵老师火眼金睛,很快看出满生是个隐患,女学生们哄笑时她就走向这一桌。一走到跟前,满生马上改讲世界新闻、台海危机、现代奥运百年……那几个女学生也扯起耳朵听。有的还按既定的节奏,奉送笑声,一看周围的人都不笑,才把满嘴好牙敛紧。

  赵老师抓不到把柄,趟趟扑空,感觉不爽,有时候索性骂她家老何。

  老何老何,今天蒜苗炒肉,见红不见青,你钱多花不完啊?什么……蒜苗一块两角七一斤?你多加些青椒会死啊?

  我日个怪,老何,今天的蛋花汤,一碗汤里漂一个蛋黄?你个杂种,每个女的都刚刚生了孩子,要你伺候?

  老何,你今天拖地拖出几个坑了,你是开压路机拖地?

  ……

  有一次,赵老师张嘴喊了老何老何,老何赶紧走到她跟前,一如往常,摆足一副挨打相。赵老师一时不知道找什么茬,憋红了脸,忽然指着老何鼻头说,老何,我日你X哟。老何说,赵丽群,你不要X我妈,我妈她都死掉了。赵老师脚一跺,铿声说,何焕青,就要X你妈。老何头一垂,说,好的,X吧X吧,扭头走回了厨房。

  赵老师饭桌边骂老何,口水喷溅,覆盖面辽阔。满生讲着讲着,自己感到没鸟意思,跟几个女粉丝说,吃饭吃饭,下次讲。哪个肥肉吃不完,夹给我补一补。

  满生的段子不是白讲,他的灵感要兑换好处的。他先前那个女友,据说有鲍鱼气味的小鲍,春节返校不久就跟他分手。小鲍是写一封信,从教院寄到八百米外的广建,挺有文化,字都是用红笔写。满生放下鲜红信纸,说哪有这样的事,要去找小鲍,看看谁敢撬他墙脚。满生拉上我,趁周末查了一天,没有找到人,但从小鲍室友嘴里撬出情况,城南警校一个黑大个现在带着小鲍。

  往回走的路上,我问他,满生,你看这事情怎么搞?满生说,你也知道,我李满生什么都缺,只有女孩不是稀缺品。

  不出意外,搬到122号公寓第二个月,满生就惹坏一个妹子。妹子姓覃,是教院再过去一点那个民族师范中专的,专业是学跳舞,身体细高,一颗圆脸挂在最上头就不显得那么圆。我问满生,看上覃妹子哪一点。他说,只看上一点怎么行?我是看上了三个点才下手。但我都看出来,覃妹子身材这么匀称,线条流畅,基本找不出上面两个点挂哪里。

  我想知道满生哪时得手。这也是枯燥生活中的一丝乐趣,但并不容易,现在他独自住单间,不需叫我让床。

  一天晚上,很晚很晚,或者次日很早很早,楼下面忽然翻涌上来赵老师尖利的声音。我一醒,又听到沉闷的踢门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我们全都醒来,套一件衣服循声往外走,隔壁几间房的人也纷纷往外冒头,问怎么回事。

  挤到楼梯口,就全看见了,赵老师在踢楼梯间的门。这时,我并不感到奇怪,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迟早的事。

  我也帮不上什么,身边不知是谁递来一支烟,就一同喷烟雾。我们头顶有一盏灯,五瓦左右,微弱地撕开一团夜景。我们人头攒动,烟雾缭绕,俯瞰下面,赵老师就在眼底。她忽然一脚发力挺狠,收脚站不太稳,带斜了眼镜,又扶正。接下来三四分钟,赵老师踢了十七八脚,门是好门,嘭嘭的响声异常笃定。赵老师又骂老何,老何老何,寒冬腊月哦,你狗日的起不来床?老何便在光晕中现身,又补两脚。门仿佛认人,不待老何搞第三脚,忽然打开。满生走出来,衣服穿好,似乎比白天还整齐,远看还打了领带,其实是内衣上的印花。

  满生说,赵老师不要踢了,门是你家的门。

  赵老师说,还有一个,走出来。你看错了,哪有?

  我会看错?赵老师仿佛在笑,又说,没有人,你怎么半天不开门?

  满生自然还要狡辩,像他这样的好汉,视死不认账为基本的心理素质。他扭头一看,楼梯上那么多颗脑袋,便用商量的口气说,赵老师你进来,我们单独扯这个事。说着,还想靠近一步拽赵老师。赵老师敏捷地退一步说,不要碰我!而老何应声往前一步,将自己干瘪的身体塞在冲突双方中间。赵老师又说,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来。满生脸一拉说,为什么要听你的?我们也是人,也有人权,不是么?我出来,我认账,我负一切责任,够不够?赵老师说,不要跟我老人家摆人权,只晓得你住这间房是我的,你搞坏事是在我地头,污了祖宗的灵位。你们不出来,我一个老人家当然没办法,但我相信,110会让你俩马上现原形。

  满生犹豫一会儿,扬着脸转向我们,一时无语。微弱灯光,唤起重重暗影,这时全都堆到他的脸,似有分量,压迫他一时睁不开眼。稍后,他朝我们说,各位大哥,今夜醒了你们瞌睡,老弟道个歉。你们做做好事,都回去睡,天亮了请你们到广建门口吃早粉。没人回应,满生牙一咬又说,猪脚粉加卤蛋!

  我也说,帮帮忙,都是同学,睡吧睡吧,睡醒了好好地吃蛋吧。我搡动其中一个,又拽走另一个,别的人也拖着步子离开楼梯口。我看着他们各自归屋,听插销的响声。

  回到床上,哪又能睡,我们扯起耳朵听外面声音。满生到底一张好嘴,很快把赵老师的声音压低,擒贼先擒王,摆平赵老师,老何也自不在话下。毕竟是在山腰,夜空又起明月,山上乱窜的野狗这时叫得像狼。

  天还未亮开,满生敲门进来,找我来帮忙,室友也围过来给他打烟。他说,赵老师讲,要我给她家刷屋,要不然押金不退。我问,怎么个刷法?

  赵老师的意思,是要满生买来888,将屋子墙皮重新刷一遍,让墙体重归纯白,看不到一点“喷上去的痕迹”。我说有这么多痕迹?满生也委屈,说都是光棍往里面住,晚上憋胀,哪能不往墙上喷?现在全都赖在我头上。

  不但要刷这边楼梯间,赵老师要求,还要将对面楼里一间女舍也刷一遍。虽然事情不在那边发生,但那间房“被熏得骚烘烘”。女生那边,满生这样的家伙没有资格进去,只有我替他。虽然室友表示愿意效力,他们也想看看女生的宿舍是什么状况,有什么气味。满生还是把这事托付给我。

  当天正好周末,满生去最近的建材市场买来一桶888,两个滚刷。我俩分了桶,我拎半桶进到女舍,上四楼找405,见小覃站在走廊里刷牙,神情怡然,不像刚惹下是非。见了我,她用手势打个招呼,好歹也算熟人,然后水杯随手一搁,跟在我后头,看我搞什么。我不看她,隔得近,听见牙刷一直在她嘴里上下划,有豁豁的冒着泡的声响。

  那间房在走廊尽头,双人间,显然不是小覃住处。有一个下铺刚刚搬空,另有一个女孩正在转移自己的家当,搬到隔壁一间。我止住好奇,没问是哪个,她们说出名字也没用。住这里的女孩几十个,来自周边好几个学校,我没法让名字一一对应嘴脸。心里便暗骂满生,狗日的,你还玩声东击西。

  一桶888正好刷完两间房,满生领了押金,又拿那妹子的押金条领回五十块钱。走时,满生想在杂货店买包烟,买包好烟,赵老师大声说,不卖。

  三

  麻烁接满生的后脚,搬进楼梯间。满生走后,赵老师还嘟囔了好几天,说好好的屋被骚牯子搞坏了,以后广建的学生来,一律不给租。老何说,要对事不对人,小李做得不对,广建其他孩子我看挺好。赵老师说,何焕青,你看着眼馋了?老何苦瓜脸一拧,不吭声。

  楼梯间刷过以后,好长时间弥漫着888粉的气味,呛人。有人来租房,钻进去马上出来,仍要大口换气。闲置半月,麻烁来找房,他鼻子肯定有炎症,是唯一一个不挑气味的租客。虽然也是满生的校友,赵老师“破例”把房子租给他。

  租之前,赵老师还进行一番询问,声音很大,就像老何唱报谁订了餐,让楼里的人都听到。

  你是当班干?好的,人小志气大嘛……

  还是文学社的副社长,发表过没有?《广林电视报》?这个我订过……

  没有女朋友吧?

  赵老师盘问麻烁的时候,我在那里买烟,买五支以上就送烟壳子。赵老师不肯拿原装烟壳,抽屉里翻出一个老烟壳递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麻烁笑着答,怎么可能呢?赵老师眼光由下到上将他刷一遍,估计也骗不了人。麻烁个矮得有些醒目,一米五几,瘦骨嶙峋,牛仔裤穿成大裆裤。脸又是娃娃脸,白净,找不出一颗痘,也看不出被荷尔蒙折腾的痕迹。赵老师压低声音,要他交八十块押金,说那间房刚装修过,你看到的,雪白透亮。麻烁说能不能少十块钱?赵老师说,看你有文才,可以。这样就成交。老何及时掏出合同,再改那个数字,手脚飞快。

  麻烁是校文学社副社长,并非随口说说,他把这当个事。挑楼梯间,也是有目的,空间虽然狭小,但可以一个人支配。我从楼梯口过,每回都见里面塞满。两三个人塞得满,五六个人还是满,仿佛那间屋子有弹性。人挤在里面,是在讨论文学,我听见他们讨论一篇武侠题材能不能上文学社的社刊,讨论一篇散文是不是抄袭,讨论一个标题超过了十五个字还叫不叫标题……有一天,又走到楼梯间门口,一个陌生的家伙忽然站起来,手指往屋外一撩,正好指着我,一时懵圈,什么时候惹了这厮。这厮“啊”地一声拖长,人家是要读诗。我搞不懂,读诗就读诗,为什么要“啊”地叫一声?正这么想,听见背后麻烁的声音说,李悄,不要总是“啊”的一声,坏习惯。这首诗哪有这个字嘛。我这房间小,以后不能“啊”。被批评的人咳一声重来,果然不带“啊”,不报篇名和作者,直接第一行。看得出,麻烁虽然个小,说出话来在文学社社员当中有分量。

  麻烁屋里随时有人,并不是摆来架势讨论文学就聚人气。屋子中间摆一张骨牌凳,上面从来不缺一盘瓜子,夹杂着花生,还会有一盒烟。烟是精白沙,赵老师店子里拆卖五角钱一支,但麻烁掏出来都是整盒。十五块钱可以将一个床铺租一个月的时候,十块钱一包烟是什么概念?我印象中,喜欢呼朋引伴的家伙,手头不能紧巴,性格要大方。关于文学社,我也略知一二,通常情况,里面混的离不开三种人:头一种,自然少不了动笔能写的;第二种,是好这口而能力跟不上,聚会时舍得往外贴活动经费;最后一种,也必不可少,就是文学女青年。麻烁写得怎么样我没看过,最起码,他能当里面第二种人。他们经常讨论,主要为编那份刊物,名叫《木叶》。头一学期,有一天在校内碰见阙光弟,手里搂着一沓杂志,是最新一期《木叶》,油墨带着一股焦糖气息。他冲我说,丁小宋不要走,拿一本!我就拿一本。这杂志做得比周围其他几个学校的都考究,虽然都是油印本,《木叶》用光面牛皮纸当封皮,上面还有繁复的线条构成的画,油墨有蓝黑两色。书脊也糊得有棱角、有厚度,不像许多学生刊物,订书机揿两下,四个边都敞口,纸页分明。

  牛皮纸光面太光,油墨不稳,我接过来不慎触摸封面,线条就涣散,油墨变干后现出我掌心纹理。

  那本《木叶》,上学期有人拿到校食堂叫卖,每册定价0.80元,标在封底。一开始卖不动,后面有人想招,里面夹一张奖券。号码是手写的,每期摸两个十块钱三个五块钱十个两块钱。有了奖券,销量见涨,但很快被校方禁止。奖券是有价证券,私印都犯法,何况手写。奖券的事一查,油印杂志自然不能有定价,这也犯法。不久我便知道,奖券和定价都是麻烁想出来的。这人有商业头脑,对钱敏感,平时装作读书,在外面必有找外快的门路,无怪乎精白整包地买,往外散一圈手不抖。

  某一天,我发现自己忽然想混他们文学社。那年月,时间多得像是打批发到手,再一点一点拆卖,日子异常煎熬,每天等不到天黑。楼梯间里的热闹,我多看几回,便简单粗暴地羡慕起来。他们以搞文学的名义凑一起打发时间,仿佛比凑一起打牌高个档次。当我想混的时候,才发现不知如何敲开这道门。去年阙光弟好心叫我加入,当时只要点头就完事,我偏不理会人家的好意,现在又如何开口?忽然明白,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清高付出代价,我也不例外。

  正犹豫着,就撞上了。那天我下楼梯,见阙光弟走进楼梯间找麻烁。我往里面张望,阙光弟看见我,欣悦地叫我,并问我是不是也住这里。我顺着话进去坐,跟麻烁也打招呼。每天看得见,却第一次招呼,感觉有些古怪。阙光弟向麻烁介绍,这是我一个老同学的儿子,姓丁,去年刚来。麻烁张口就说,你拿两根竹竿就是给他啊?

  他俩记性好我不奇怪,写文章最靠记性,但麻烁连那两根竹竿都摸清楚了来龙去脉,我只好意外。

  这时赵老师冒了出来。楼梯间随时有人,她也随时似不经意拐过来察看。阙光弟跟赵老师认识,打了招呼,并说这几个都是我学生,赵科长以后多照顾一点。赵老师眯起眼睛,说他们几个不是一个年级的哟。阙光弟说,老师难道只教一个年级?赵老师一走,麻烁问她以前是哪里的科长。阙光弟说,以前是在我们县民政局,后来调市里,一直当科长,管结婚也管离婚。

  我家也在民政局旁边,知道那种职位。只要两个人凑齐,出具相关材料,赵科长一点头,手下便挑一挑皮色(离婚证比结婚证红得更深动),开单跺章。所以……有人来租房,声称自己是单身,不会惹事。赵老师瞥一眼,说你不是,硬是不给租。一个人是结是离,有无伴侣,有无牵绊,面相都有相应信息。赵老师见得太多,一眼准。

  阙光弟打这一声招呼,最直接的作用,是麻烁在屋里架了一个电锅煮东西。租房合同上写着,出租屋里不能接电壶和电锅。现在有这例外,是麻烁人缘好,且有人脉,别的租客没法比。或许有人跟赵老师讨要说法,赵老师有的是理由,说人家单间,人家押金八十,人家是文学社领导,人家天生不找女朋友……总之,人跟人不能比。这就成了一个特权,麻烁在赵老师眼皮底下开火。电锅是麻烁从家里拎来的,盖子丢了,用一个菜盘倒扣,大小合得着。他喜欢涮菜,先要做汤。一碗水一个筒骨,葱姜油盐辣椒,再加两角钱的卤料包,煮出一锅火锅稠汤。锅小,汤很快滚得跳,中间漩起暗白油花,滋起细小油沫。肉片一放,卷入沸腾之处,很快断了血色,附满汤色,一咬全是味。汤清了加猪油,汤淡了添盐,汤浅了倒白开,汤溢了舀出泡饭。麻烁这人有事总会想到大家,一声招呼,四五个人凑了碗筷去他房间涮菜。小小一口锅,看似一人份,但两三人能吃,四五人照涮,筷子一多,手一粗,不要同时,讲求时间差,此起彼伏。既然有阙光弟引荐,我也算入了伙,涮菜我也有份。看那场景,屋子那么窄小,人挤挤挨挨就像地窖里放红薯,偏生有气氛。大家打平伙,人均一块钱涮小菜,人均两块能涮肉,但肉要看手脚快不快,每个人都不客气。每一次买来的肉只嫌少,一开涮,筷头飞动,肉很快从视线里消失。往下打发时间,麻烁就挑几筷子剁椒一筷子猪油,保持汤的浓度,再下芽白杆子,嘎嘣嘎嘣吃开,一样有滋有味。芽白杆子,一角钱能买两斤。屋子那么小,声音又是零乱,嚼出味道,还嚼出一份同甘共苦的态度。

  那时候,只要有人请,从来不缺吃客,各种吃相横陈眼前。谁能想到若干年后,请人吃饭不如请人流汗,去喝酒涮肉成了每个人的负担,交情过得硬才肯来陪吃宵夜?也就二十多年时间,回忆里一对比,感觉有那么点诡异,有那么点穿越。也忽然明白,真正开胃的永远不是菜肴好坏,而是腹中怀有饥饿。

  我实在是个受益者,一加入文学社就能吃火锅。有一天晚间照样涮菜,人太多,一旁的李悄偏又是左撇,我俩胳膊再小心也撞上几回。他脸一扁,说,丁小宋,你火线加入文学社,到底是想写东西还是涮火锅?我不吭声,手一扬,又是一片薄肉,肥瘦搭得出黄金比例。李悄又说,手上还长眼睛。麻烁便主持大局,冲李悄说,人家丁小宋一加入,赵老师才同意我开火。

  麻烁个小,不影响人家有大哥气质,懂得调剂一帮人的情绪。有他在,一小口电锅才能沸腾得有如聚宝盆,让那么多人下筷头有条不紊,一起吃饱喝足。得他照顾,我也想着好好表现,对大伙有所贡献,正所谓“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有一天去了菜市,专门找一圈,找到上好的重庆火锅底料,冻紧的牛油里,琥珀一样镶嵌了各种祖传香料,一包大小抵上两连马头肥皂,卖价两块五。我不犹豫,买来一包。晚上做汤,撇一块(八分之一)放下去,转瞬化开,异香扑鼻,涮得大伙爽到一个新的境界,纷纷举起杯子,找我碰酒。我暗自想,这一顿,才算打虎上山,位列老九。麻烁也感叹,再怎么用心做汤,不如有钱,买人家祖传锅底。大家也说,日你X滴,有钱就是好。忽然又有人说,吃得开心,可是都是男的,少几个女的。麻烁就笑,说饱暖思淫欲。

  大家凑钱,麻烁去菜市喜欢叫上我,而我总想找点新品种,涮出新口味。在我潜心寻找下,价钱低廉、能涮进锅的物品渐丰:猪心肺、牛腰、牛肝、牛蹄花、茶泡、莙荙菜、广菜、洋合、魔芋硬皮、大葱须、包菜芯、西瓜皮……用最少的钱,买来最多菜品,反正不怕花时间打理,涮进锅,有些不花钱的东西一样好吃。每个人都有填不饱的胃囊,我花这些心思,都能用到实处。他们也试图寻找,但找来几样都不适合涮进锅。麻烁说,别以为容易,这要通菜性,是一种天分。

  有一天去市场,看见一堆去壳的田螺,个头巨大,肉色鲜嫩,价格三斤才抵一斤猪囊膪肉,我想买一些。我说,等下花时间,一刀一刀片成薄片,往火锅里涮。麻烁说,去年试过,田螺肉切片,一涮就卷,涮急了泥腥不散,不入料味,涮久一点又一个劲发绵。这东西剥壳要爆炒,带壳只能卤煮。我说,去年你是租哪里?也天天涮菜?他不答,走了几步,像是自语:煮螺蛳入味,要有一种料,壁虎那里应该找得到。

  那时候,市面上小龙虾还没吃开,夜市上最好卖的是煮螺蛳。螺蛳本是贱菜,山塘溪坑里,有水草的地方随便一搂,出水都见一堆螺。农村人搂回家喂猪喂鸭,螺壳捶碎了给猪娘补钙。以前螺蛳剥壳卖,也就两角多一斤,螺蛳肉色灰黑,一般加韭菜爆炒,吃进嘴有一股泥腥,很多人不吃。那几年忽然成为夜市摊爆款,带壳煮制,加各种料熬通夜,熬到浓稠甚至焦黑,完全入味,带上夜市。有人来,用小号瓷碗,舀一平碗卖两块钱,想要堆起尖再加一块。随着价格上扬,螺蛳里面蒜瓣、魔芋、酸萝卜也越添越多,这玩意儿也开始有替代品。煮螺蛳味足劲大,很多人吃得上瘾,有的每天入夜心神不宁,嗍一碗螺蛳方才安定。

  花果山下夜市摊聚集,是整个广林市天黑后有名的去处。我们同学偶尔去夜市摊,五块钱买一大碗煮螺蛳,嗍的时候手脚快慢差别大,手脚慢的要求分碗吃,但这一来,先吃完的盯着别人碗口好一阵难受。

  麻烁那点手艺,煮螺蛳也不是出手就有,他练了几回,我知道。头一回煮螺添的是白开,煮时好像是把螺蛳又洗一道,清清白白,滋味寡淡,这才知道一定用高浓度老汤,决不能偷懒。老汤不是电锅熬得出的,他从外面弄来,后面见阙光弟将汤盆拎走,才知是借了阙家的灶房。后面几回,他往里面下料下得重,但煮出来入味不足,螺肉紧实,天生不吃味,电锅火候也欠。后面又买来一包脆肉粉,添进去煮,螺肉毛孔翕张,料味便一孔一孔灌注,但比起夜市摊,仍是有一定距离。

  试了几次,有一锅忽然就成事。卖相比不得外面夜市摊子,汤汁收得不够浓,硬壳挂不够料色,吃进嘴,一嗍肉仁子上面那一点点汤汁,鲜味把各自脑门子一掀,呛一口气,味道又往下走,鼻头轻痒,竟盖了许多夜市摊。可想而知,当时,大家意外,赞叹,说这一锅买的话少不了五块钱。

  麻烁小有得意,抿一口散酒,床底下掏出一包东西,说主要靠这一味料,叫絮壳。还说,看着不起眼,很多人搞不到。用不用它,煮螺是两种味道,天上地下。我凑脑袋过去一看,里面的东西大小形状像杏仁壳,但壳皮里外都有纵的条纹,中间摊散,两头聚拢,与杏仁壳明显区别开。我们都没见过那东西,既然很多人搞不到,又当麻烁多了一种特权。

  阙光弟偶尔也来楼梯间。作为文学社指导老师,他决不是挂名,来到这里,给社员做现场指导。他是随和的人,扎进人堆,抽我们敬上的劣质香烟,手抓骨牌椅上的吃食往嘴里揉。碰见煮好的螺蛳,他嗍起来也麻利,几乎不借助牙签,撬开螺盖,轻轻一吸,壳里所有的东西——螺肉以及下面一挂墨绿色的累赘,一扫而光。有人说那一挂累赘是螺蛳屎,阙光弟就笑着说,这怎么会是螺蛳屎呢?这是它的肠肝肚肺,精华所在,滋味最好的部位。但我看到螺蛳下水,那形状及颜色,心里起疙瘩,嗍到嘴里咬断吐出。

  阙光弟帮我评点了一篇散文,一边嗍着螺蛳,一边擦着油嘴,跟我讲修改要点。讲得我几乎灰心丧气,他又表示,该文已到“修改后可刊用”的地步。我不免激动,自己手写潦草的字迹,很快变成铅字(打字油印)。所以在楼梯间里涮菜嗍螺蛳,可不光是吃吃喝喝,谈笑间,也弄懂一些隐秘法则。以前,我在报纸杂志上了不少作家的创作谈,他们来头都不小,但最初都经历漫长退稿和泥牛入海。我对此有心理准备,熬过最初的艰难岁月。但现在我忽然知道,上个校刊都要找到组织,参加活动,一起讲笑话,一起嗍螺蛳,最好还要熟络主要领导。我也忽然有个想法:毕业以后,怎么也要去省城混,那里才有刊物、有编辑、有各种主要领导,职位都比阙光弟大几圈,自然也比他管用……我吓一跳,这些零星散乱的领悟,仿佛比白天在教室听课更有用处。我读花果山下面这所破学校,却读出了理想,毕业后我也确实这么做。

  阙光弟来我们这里,经常带着傻儿子。我住二楼,窗户对着上山的路,可以俯视两百米远,偶尔瞥见阙光弟拖着儿子的手正往这里来。他儿子有时犯浑,都要到门口,又想回去,阙光弟拖儿子像拖一只猪去挨刀一般费力,索性放手,踢他儿子屁股。傻也有傻的好处,他儿子对此的反应和别的小孩不一样,挨了打不哭,反倒会笑,再往前走就蹿起跑跳步。

  后面我知道他名叫阙道宇。大家叫他小宇,他偶尔点头,大多时候当我们叫别的人。小宇很容易进入另一种状态,或者进入异次元空间,当我们都看不见他一样。阙光弟是个认真的人,一来就能进入工作状态,一对一点评文章,没点评到的一旁坐着听。这时,麻烁带小宇出去,出了出租屋的大门,往左,爬花果山。看出来,小宇很服从麻烁管教,甚至对麻烁有种依赖。他进到楼梯间,看到麻烁,叫一声麻麻,听着像是叫妈妈,然后往他怀里扑。其实小宇个头跟麻烁差不多,有一次麻烁坐在矮凳上面,未及起身,小宇几乎将他扑倒。阙光弟在后面喊,小宇小宇,你是不是要我扯根绳子把你拴起来?

  我脑补那样的画面,小宇要是被绳子拴起来,搞不好真就四肢着地。没想到十多年后,现实生活中,周遭的环境里,拿着狗项圈拴住自己儿子的家长并不少。

  还有几次,天黑以后我们正涮菜或者嗍螺蛳,聊文学、女人和天下大事,门砰地被推开,是阙光弟,不往里走,脸上堆满无助神色。谁都知道,作为老师,不好在学生面前流露这样的神色,但是,我们都看得分明。

  麻烁不多说,叫我们继续,自己赶紧往外走。

  ……小宇又发病了。

  某次,麻烁跟阙光弟消失于夜色中,屋里还坐着李伟光(笔名李悄)和姜灿,他俩都跟麻烁同班,显然知道些内情。我支起耳朵听。姜灿说,上一年,麻烁住在阙光弟家里。小宇总体上算是个老实孩子,时不时会发一阵疯病,症状是在家里砸东西,地上打滚,见什么就撕什么咬什么,包括瓷器和金属制品,家里暖水壶铁壳都被他用牙撕破。谁制止,他就把谁往地上带,带倒就撕就咬,把阙老师都抓出半尺长的疤;那一口钢牙,哪有人扛得住?有人说,也没见阙老师两口子伤残。姜灿说,小宇从小就犯病,阙老师两口子身经百战,防得住,但治不住。李伟光又接话说,小宇看上去十来岁,其实二十有多,偶尔醒神,下面撑起帐篷,忽然就有那种要求,懂吗?那要求解决不了,有时候,他妈都不敢和他单独待家里,懂吗?李伟光做一个暧昧的表情,想把大家惹笑,但我心头一凛,也没见别的谁笑得出来。

  姜灿又说,也怪,只有麻烁是小宇专属特效药。只要他在,小宇就不犯病,有时刚要犯病,地上一滚,麻烁走上前去摁住。小宇张嘴要咬,他直接把手伸进小宇嘴里,还说,小宇小宇,是狗你就咬。也是奇哉怪也,这一招,别的任何人都不能尝试,只有麻烁这么一弄,小宇两排牙齿悬到切疼肉的位置,就停下来。小宇看看麻烁,麻烁看看小宇,伸出另一只手抚摸小宇头发,就像抚摸狗和猫。多摸几把,小宇眼神和缓,表情也松弛,麻烁这时叫他站起来,小宇就站起来。麻烁说,小宇下次不要这样了。小宇憨笑着把舌头吐得老长。

  姜灿这么说,李伟光就在一旁装扮小宇的模样,尽量照着狗的形态发挥,仿佛他见过。其实这些都是听说,麻烁可以住阙光弟家里,他俩不可以。我想,这世间,一物降一物,总是颠扑不破的道理,或者又没什么道理。也突然明白,阙光弟去年送我两根竹竿,麻烁怎么知道。当时若是他在,小宇就挨不了那顿打,直接交出竹竿。

  又有人问,为什么麻烁今年搬出来?他俩都不知道具体原因,姜灿想当然地说,不是一家人,挤在一间房子,时间久了,都会不适应。李伟光说,已经住了一年,够对得起班主任了。要我住他家,那种环境,不开工资说不过去。姜灿说,给你钱你也去不了,你不是小宇的药。

  那一天,麻烁回来较早,我还注意看了看他头脸脖子,裸露在衣领外面的部分,是否有爪痕。当然是没有。

  ……

  作者简介

  田耳,本名田永,湖南凤凰人,1976年生;1999年开始在《收获》《人民文学》《花城》《钟山》《芙蓉》《作家》等刊发表小说;作品多次入选各种选刊、年选和排行榜;结集出版作品十余种;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华语青年作家奖、郁达夫文学奖、联合文学新人奖等;现供职于广西大学君武文化研究院。

  


 
辽宁日报联合省作协、省文联发起“读辽宁,爱辽宁”主题诗作征文活动
“家乡味?南果梨杯”征文启事
关于征集《修齐治平金句选释》稿件的通知
“新时代文学理论与创作实践”征稿启事
中国作家剑门关文学奖长期征稿
《北京青年报》颐和苑版征稿启事
“喜迎建党一百年” 遵义市小说创作大赛征稿启事
第十届“周庄杯”全国儿童文学短篇小说大赛征文启事
第十二届中融全国原创文学大赛暨第四届上海市大学生原创文学大赛征稿启事
全国主题征文大赛征稿启事(本月截稿)
首届少儿科幻星云奖启动
第二届全国主题征文大赛开始了
第十八届中国微型小说年度奖开启申报!
全国主题征文大赛征稿启事
全国主题征文大赛征稿启事
“钱潮杯”首届青年创意家·网络文艺评论奖启动!
第六届“端阳节赛诗会·美丽民勤”诗歌大赛征稿启事
第六届全国征文大赛征稿启事
全国首届主题征稿大奖征文启事
第十一届“我的读书故事”征文活动启动
更多...

老舍

陶行知
更多...
东北作家网“星光璀璨文学丛书”出版活动
中国作家协会章程
茅盾文学奖评奖条例
萧红文学奖评选条例
更多...
更多
更多

5G之外,中国还隐藏着一个千亿市场

    点击进入视频原页面       更多
辽宁作家网   中国传记文学学会   作家网   中国散文网   国学网   中国文学网   牡丹江文艺网   河北作家网   陕西作家网   海南作家   西北文学网   广东作家网   重庆作家网   江苏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东北新闻网   中国吉林网   东北网   湖南作家网   杨柳青文学网   新疆作家网   浙江作家网   河南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嘉兴市作家网   葫芦岛文艺网   辽宁人民出版社   天健网   半壁江作家网   福建作家网   内蒙古小作家网   校园文学网   完美小说网   东北文艺网   大连海力网   全球期刊门户网   乐读网   深圳作家网   西部作家   泸州作家网   大鹏新闻网   吉林文学网   茅盾文学奖网   作家在线   恒言中文网   中国网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上海文艺网   萧然校园文学网   东方旅游文化网   中国百姓才艺网   当代人物网   佳木斯作家  


**本网站有关内容转载自合法授权网站,如果您认为转载内容侵犯了您的权益,
**投稿信箱(Email:黄金城的网址是多少)声明,本网站将在收到信息核实后24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

版权所有@东北作家网 亚洲申博373839 主编信箱:db666777@163.com
网站地图 奔驰线上娱乐网址 黄金城开户网址 黄金城在线娱乐
沙巴体育投注平台 澳门太阳城开户 澳门葡京赌场登入 太阳城代理
天天彩票网官网登入 菲律宾申博怎么充值登入 nba比分直播 AB亚洲馆会员开户
新黄金城娱乐平台 黄金城官网gcgc 百盛娱乐下载 新黄金城网址
钻石娱乐网站 360彩票网 博世界娱乐平台开户 新博nb88娱乐平台
817psb.com 987DC.COM 618XTD.COM 153sun.com 729tt.com
79jbs.com 222xsb.com 166TGP.COM 87XTD.COM DC785.COM
22sbib.com 28csb.com 38csb.com 134sun.com XSB828.COM
1113887.COM 11sbsun.com 918psb.com 958sj.com 520jbs.com